【文學相對論】楊索VS.銀色快手(四之三)/我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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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20 第6174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楊索VS.銀色快手(四之三)∕我是貓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楊索VS.銀色快手(四之三)∕我是貓
楊索、銀色快手/聯合報

曾有與妻子激烈爭吵,愛貓旺財來勸架立在我們之間似哭聲嗷嗷,焦慮回望,楚楚可憐,倒也信了前世因緣,今生相遇,貓給足了安慰……

她是女神,我是苦力

●銀色快手:

以姊姊江湖個性,怎會臣服於一隻貓?我很好奇其中反差,會不會與妳的潛在性格有關呢?

●楊索:

我是畫皮獅子,硬殼粗皮是跌打損傷形成,盔甲脫了是無害懶貓。

我原本怕貓,十三年前才突破心防,可謂臨老入花叢,意外走入貓的天堂,此後一發不可收掇。貓來了,看似人轉了性,細細思之,是貓兒認回了我,如姊弟相認親是殊勝宿緣。

第一頭貓貓來由是,我去朋友家作客,社交性格甚強的黑白喵喵跳上我的大腿翻肚皮,我受寵甚驚,朋友說我和這頭貓有緣,送了罐頭、便盆,把我倆送做堆了。後來朋友說,因家中有五六頭貓,喵喵厭煩爭寵度日,早就預謀出路了。

第二頭阿貓是費心尋得的小心肝,她體面派頭,平日一天三餐,外加下午茶。日睏即眠,晚餐後小歇。排泄乾濕分離,使用兩個便盆。她見不得一點髒,出恭完,雙眼盯著我清理。她是女神,我是苦力,自甘為奴嘸話講啦。

●銀色快手:

電影《遇見街貓BOB》比較符合我的情境,有人說在我身上可以看見許多彼此衝突的元素,這也是我剛進社會很難融入群體的原因,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困頓無助,深感孤獨,遇到貓彷彿是命定的瞬間,我們對看無語卻心領神會,貓的無差別心將我收服,貓的彈性與自在將我內在的不馴梳理得毛順平和,自此感受貓的魔性,也不由得走進了貓奴一枚的人生劇本中,遇見貓之前人生是黑白的,遇見貓以後人生充滿彩色泡泡,有些心情只有貓能懂,跨越了語言與符號的樊籬。


人也許不認識人,但靈魂會認識靈魂。

●楊索:

有了年紀的人,講起貓經如小兒女,自己都挺羞澀的,至今不解四腳獸的魔法為何如此強,引怨女癡男競折腰?

養貓後,觀察貓的眼神、耳朵轉動、尾巴甩動、聽貓話,都可了解她想什麼,要耍詐了、是不高興或很舒服,貓話聽久能解讀。這一切很可能是我被帶入貓國成貓子民了。

我撿過幾頭貓,其中一隻甜甜是我在花蓮濱海荒村撿的,那是豪大雨晚上,我出門買青菜,雨聲中似聞啼泣聲,我豎耳細聽,終於在水溝中撈起濕淋淋的貓崽。

撿回來後,她腹瀉一星期,顯然撐不下去,有一夜她消失了,怎麼也找不著,為此我終夜難眠。

隔天大太陽,她逆光向我走來,她竟奇蹟活下來。友人抱起她放在膝蓋上,這膝蓋成了她最深的銘刻,只要見到友人,就要跳上膝蓋,甜甜的名字也因她太黏太撒嬌而來。

我很好騙。另一頭丁丁,取名來自《丁丁歷險記》,他屢遭遺棄。我在住家門口遇見他,這頭黑白貓有極長尾巴,他用尾巴捲著我的腳踝,繞兩三圈,我被他勾腿而踉蹌停住,聽他泣訴哀號。過往的人不理他,這位苦兒進門看到長沙發,隨即跳上、躺了五分鐘就發咕嚕聲了。

●銀色快手:

無論獅子或貓,都是貓科動物,其實並無違和之感,能突破心防確實是人生大躍進,貓是一種溫和的毒品,與之相處會上癮。近來有人大力推廣辦公室應設置吸貓室,壓力大的時候可以透過吸貓紓壓,貓柔軟肚腹如同樹洞一樣,一吸百病全消,如此神效也造就了廣大貓奴信徒膜拜,早於古埃及就有人崇拜貓神,可見這信仰其來有自。與貓相認,應是上輩子有因緣牽連,牙買加小說家馬龍詹姆斯說:「人也許不認識人,但靈魂會認識靈魂。」這句話在人與貓之間,我想也適用。

●楊索:

你的比喻太療癒了,若如此,《花樣年華》的梁朝偉不必跑去吳哥窟向樹洞傾吐,他只要磨蹭肥貓肚腹,情感五癆七傷都血脈貫通。貓是合法的毒品,比咖啡更提神,朝晚一劑,有病治病,嘸病固勇壯。這帖貓方頗似《傷寒論》記載的五苓散,利水滲濕、溫陽化氣、外散表邪。甘淡化開行走江湖的濕悶熱鬱。

我也是吸貓一族。現在天涼了,阿貓願意來我床上睡了。睡前,我用毛刷幫她梳理毛,她開心了,翻身讓我刷肚皮,撓她肚腹,她最最喜歡是摳下巴、面頰兩側,我看著她的貓臉,心神鬆弛下來。這時,我可捏捏她的腳肉墊,感覺她的心跳與我相呼應,人生至樂莫過於此。


無法對人說出的祕密,只有貓知道

●銀色快手:

可不是嗎?這種吸引力我輩凡夫俗子怎能抗拒之。連《教父》裡的馬龍白蘭度,關在他的書房裡面對江湖黑幫爾虞我詐的人世糾葛,仍不免撫摸懷中的貓咪獲得療癒,任其翻肚討摸,身為一哥也要有柔軟身段,此一對比反差,更能顯示教父的雍容氣度,心思夠細膩,行走江湖才不致跌跌撞撞,貓有九命,人命只有一條。

我也是屬於貓派,貓是室友也是毛孩子,經營的荒野書店裡,掛著大大的手寫毛筆字「貓最重要」,是出自夏宇詩集的序,那麼靈動的詩文,寫作的靈感肯定和貓有關吧,她寫著:「貓跳下來又安靜又軟∕嘴唇一樣的肉墊」。

人人羨慕貓總是做自己,貓很有個性,你拿牠沒轍的。貓也很會讀懂主人的心情,撫慰的在你腳邊廝磨,說是陪伴,其實更像是小王子與狐狸之間的豢養關係。貓其實是靈界的譯者吧,你看那麼多女巫身邊都有隻黑貓,像宮崎駿的《魔女宅急便》一樣,我若是巫師,就叫貓去為我打探消息,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祕。

●楊索:

我也懷疑貓是外星物種,混入地球生活,時以密語傳報貓奴癡傻情狀。不過,我相信喵星人來自小王子的B612星球,喵星人就像那朵僅有四根刺以保護自己的玫瑰。阿貓十根爪子就是刨刨我肚皮的入睡儀式而已。

夏宇詩集《摩擦□無以名狀》自序,「貓是絕不會理你的,牠天亮時回來眼睛賊亮,嘴巴裡一隻田鼠或一隻鳥,鬍鬚旁黏著蝶翼。夏天牠也不見得餓只是狩獵。」這段勾起我對暹羅貓火箭炮的回憶,牠有時叼給我一隻學飛墜落的幼雛或吃掉半個頭的老鼠,表達牠對我的愛。有時牠發狂般爬到我頭上,用發臭的嘴親吻我,口水流滿我的臉。

夏宇將《腹語術》黏貼成新詩集《摩擦□無以名狀》,家中虎斑貓盤踞在工作檯字堆上。夏宇寫:「她再怎麼是一個詩人也絕不至於因為詩而犧牲貓的。」因此等大半天,等弟弟弓背,從牠的肚腹掉出或抽出一些字:「從此不再出現」、「光滑發亮」、「壓縮了」。這豈不是一個貓詩人誕生的過程!

●銀色快手:

某詩人的臉書未關機,睡眠時有貓踩踏他的鍵盤,半夜鏗鏗然若擲地有聲,一些不連貫的符號和數字出現在訊息裡,起初望之發愣,隨後醒悟,原來是詩。貓不懂拼字,必有其神思運行,如同我家的橘太郎半夜忽而發出嗚嚕哇啦進行我所不知道的神祕通訊。我常笑說他們是喵星人正在向母星例行回報地球人觀察日誌。又想到《駭客任務》救世主尼歐與夥伴進入數碼世界欲執行任務,看見黑貓二次經過大理石地磚的那種既視感,以貓的身姿暗指危機四伏也是一絕,貓的古靈精怪與未來科技並無違和,如同那些慌亂迷茫的時刻,或許貓能解語也是他們與人類世界長久聯繫之道。我寫過許多貓咪的詩,而貓就是詩的化身,韻腳輕巧,而意象繁複,你總是無法捉摸他的脾氣,又深深迷醉,自以為懂得,仍參不透語言之奧義,詩如是,貓亦如是。

夏目漱石《我是貓》筆下那隻沒有名字的貓,是日本文學史家喻戶曉的貓明星,冷眼看人類的愚蠢日常,以貓之眼洞悉人性,這淡灰帶黃的貓咪可能比人類更了解自身。

愛貓成癡的谷崎潤一郎,似乎頗愛外國貓,暹羅貓、波斯貓,貴氣逼人的族裔與耽美主義的文體果然相得益彰。善寫女性肉體美與魔性的谷崎,也是被貓所迷惑之人,其溺愛之程度,只差沒為貓建立一座博物館。他委託人在愛貓死後製成標本時常陪伴在身邊以慰思念之情。

有川浩在《旅貓日記》寫傲嬌貓奈奈和男生悟發展出的旅伴關係,為了尋找奈奈的新主人,他們共同踏上全新的旅程,對任何人都無法說出的祕密,只有貓知道。


貓咪教我斷捨離

●楊索:

許多藝術家愛貓,貓也進入作品。夏卡爾名作《窗外巴黎》,畫了有落寞人臉的貓。花心的畢卡索呼喚新情人朵拉·瑪爾「阿富汗貓」。1941年,畢卡索創作〈朵拉·瑪爾和貓〉,畫中的愛人十指鋒利刀尖,一隻黑貓翹著尖利尾巴,他很精準地傳達愛人不馴如貓的性格。

貓是陰性動物,本質上冷血無情,這從牠們捉捕獵物,要反覆凌遲致死可看出。畢卡索畫出了貓本能性的特質,男歡女愛在獵場,未知誰是獵人誰是獵物,生存本能強過兩情相悅,也多少要以貓為師吧。

●銀色快手:

養貓十幾年,對於貓毛的過敏始終沒有改善,睡覺時又捨不得將貓趕下床,有時咳嗽噴嚏,有時皮膚發癢,卻甘之如飴。曾有與妻子激烈爭吵,愛貓旺財來勸架立在我們之間似哭聲嗷嗷,焦慮回望,楚楚可憐,倒也信了前世因緣,今生相遇,貓給足了安慰。

每當我經歷了心靈磨難疲倦返家時,定會先衝進貓房,察看眾貓情狀,真不知道分離焦慮的是貓?還是我?小財總會不動聲色走近我身旁,我若蹲低,他便用尾巴撓著我的小腿,以理解眼神望著我,宛如心理醫師撫慰此刻心情。

●楊索:

你說的旺財勸架真有畫面感。我有兩次經驗,一回住院,有一天很想阿貓,就回家看一看,我打開門時,她似有無限委屈,發出高低長串絮語,如泣如訴。那一夜我躺在地板上睡著了,夜半醒來,發現阿貓的手勾著我的手,我們不知勾了多久。

另一回出國頗久,將她寄養朋友處。回來後去帶她,她竟然瘦到如紙片貓,不理我而躲起來。玩躲貓貓到深夜,我去睡了,夜半時分,迷朦中感覺腳被磨蹭著,我醒了,見到阿貓在床尾,用貓頭反覆蹭我的一雙腳,那一刻我快心碎了,捨不得她如此癡癡等待我歸來。

●銀色快手:

我從貓咪身上學會了許多事,尤其是傾聽和陪伴。貓咪也教我斷捨離,被他們抓破,撕咬,亂尿尿、破壞殆盡的各種東西,各種物理意義上的,那些被迫要回收扔掉,皆須徹底斷捨離。

久而久之,我終於明白這就是人生的功課,可我捨不得的東西還有那麼多,列不完所有的清單,沒辦法像年輕時,活得那樣瀟灑自在,轉身就離開。人生能捨得,就是一種福氣。但我捨不得貓咪的離去,每個生命都有它的歷程,衰老的貓,毛病也多,牠痛苦,你也跟著難受,貓的離別,是我永遠也學不會的功課。


一根貓毛見天國

●楊索:

今日很揪心,問了友人才得知我寄養的甜甜與丁丁走了。當時因阿貓無法容下丁丁,我只好將他送往花蓮朋友處,那兒有遼闊自在的空間。我因結束感情,沒再回舊地看牠們,心中卻掛念著。朋友曉得我極疼愛這兩頭貓,卻沒有通知我死訊,舊情與老貓都斷捨離。

●銀色快手:

最近讀完住野夜的《又做了,相同的夢》裡面以孩子的口吻反覆叩問,幸福是什麼?主角和一隻斷尾黑貓做朋友散步去拜訪許多人,每個人口中的幸福都不一樣,大人往往忘記年少時單純美好的小幸福,努力把自己累得半死,卻忘記幸福哪裡找,有時候想想自己的身世,是幸福還是不幸,還是兩者兼有,仍未有個定論,找到自己親人是幸運,感念養育親恩是福分,我覺得只要能知道什麼是自己想要的,幸福之路就不遠了。

還有一事甚奇,接到妳認親簡訊那晚,也接另一通簡訊,是隔壁傳來說,他家貓咪趁我打烊之際溜進了書店。我與姊姊通話後,騎車回店裡把貓放出來,同一夜,有貓闖入,我的愛貓毛怪也驟然離開。令我覺得人生際遇生滅無常,而時間總在偷取我們的情感依賴,念念不忘的是那些曾與我們相伴的形影,一切因果都要走到沒有路的天涯為止。我寫著悼念的詩,揣想著少了來蹭食的那幾隻貓,那些年與之且行且走,牠們陪伴我一時,我卻陪伴牠們的一生,貓爪雪泥,心上留痕。

●楊索:

我們姊弟相認當夜,你的毛怪離世;那天深夜,三弟的十七歲的老狗也走了,這真是悲欣交縱之夜。我頗有感觸,一隻流浪貓狗遇到好人抱起,命運也就改變了。相對來說,一個孩子遇到類似情境,卻並不一定幸福,這是我近來所體會的。

我是個有福之人,雖然成長期的生活奔波折磨一些,但我總有貴人提攜、拉我一把,或許因此,我的內心一直是通透敞亮的。貓是微物之神,一根貓毛見天國,我從貓身上學了很多。遇見生命中的眾貓,讓我的心變得更柔軟,猶如磨去硬殼、露出純白核心,也就是因為與貓嬉戲,配合其本能度日,讓她、愛她、哄她,這種單純的愛如發射的迴力鏢,又回到己身。我要對人生所遇喵星人說:貓咪,謝謝你帶給我的美好歲月。


下周一《文學相對論》主題預告楊索VS.銀色快手:「家園」,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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